作者:林耀臣
我于1982年7月从学校工业会计专业毕业,还记得离开学校的当天下午,我到梅城邮电局将户口转移证和报到证挂号邮寄回家,避免在以后的旅程中遗失。
前几日和同班老乡小黄同学以及同寝室的生活委员老谈同学(习惯上比自己年长者称老)商量,由他陪同我们游览上海、无锡、苏州等地。为了游玩顺畅,我还特意去信与在上海海军服役的乡亲联系上,如有需要就上他处由他安排接待。他回信告之我到他处吴淞口虬江码头的乘车路线,似乎万事俱 备只待出发了。
中午时候老谈突然接到电报,告之他母亲生病,要他马上赶回上海。原先与他同道的计划就泡汤了。因为下午还要到杭州火车站托运行李,只得乘下午六点多去上海的火车了,商定晚上十一点多 到上海时由老谈到上海火车站接我们。
下午办妥了托运后,时间还早,但我心里总觉的不踏实。一丝不安情绪油然而生。
午夜十一点多火车在颠簸中到达了上海。因上海火车站恰逢改造,旅客出站临时改至边门。我俩随着客流慌忙中走出了站口。到处都是杂乱无章地堆放的建筑材料,灯光昏暗。我们四处张望,并未见到老谈同学,到各处寻找许久,仍然没有寻见老谈。无奈中只好选择到虬江码头的老乡处。我们坐上了到虬江码头的公交车,感觉是走在郊区的道路 上。车上旅客只有几位。到处都是静悄昏暗一片, 让人心中充满不安。
随着一声“咣当”,公交车停在终点虬江路,我们赶紧提着行李袋下了车。转眼车便走了,乘客也都走了。只留下我们俩站在路边,昏暗灯光映照着孤长的身影。路边的小店都已打烊,整条街空旷无 人,耳边隐约听到远处轮船的汽笛声,感觉此处离码头可能不远了。但不知该往哪走,只得提着行李。
毫无目地地往前走,企盼能碰见行人好打听去处。走了一段路,看见前面有灯光像是工地。心想 兴许能碰上工地守夜人,就嘱咐女同学小黄看着行 李躲在暗处。我自己前去,还好有位老人在看护工 地,便向他打听往虬江码头去处,他见我孤身一人 深更半夜来到工地,有些警觉。听着我又不是当地 口音,见我狼狈样,想赶紧打发我走,他就举手指着 前方一大片甘蔗地说穿过这片甘蔗地就可到虬江码头,说着便关上门了。
我走回昏暗处与黄同学商量,与其在这里待到 天亮,倒不如冒险穿过这片甘蔗地,就可抵达虬江码头。她也说不出还有其他更好的办法,只有默默地同意了。
走进这大片高过两米的甘蔗地,黑暗中不知东南西北。风吹着甘蔗叶沙沙地响,无数的虫鸣蛙 呜,使我们二人心里阵阵发慌。心想如果在此处迷 失方向或被毒蛇咬伤,真不知如何。看着黄同学默 默地紧跟着我,知道她心里是害怕极了,只是不说罢。心里更是后悔自己盲目的决定,走上这片充满未知和危险的甘蔗地。摸索着走过一段田埂,突然 听到前面有人低声说话,想必是有俩叁人正商量什么事。我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上,赶紧跨前两步 躲进旁边甘蔗丛中,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出。隐约看 见叁人正朝我们走来。走着走着居然就停在我的面 前,说着听不懂的上海方言,也不知是好人还是歹人。但半夜出现在这地方肯定不是善类。心里更是 怕了,好歹过了难熬的几分钟他们终于走开了,庆 幸没有发生事情,看着小黄惊恐的样子,此刻也没 话安慰她,只想尽快离开这鬼地方。
我们赶紧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索着前行,前面突 然出现一片小空地,上面长满野草,在大片的甘蔗 田里显得尤其突兀。我是在南方长大的,直觉告诉我这可能是个大粪池,浙江上海一带农田中常有。 粪池边沿都很低,我站在边沿上轻踏草堆,感觉野 草堆往下沉,证实了这草堆下就是个大粪池,我赶 忙告诉小黄,小黄小心跟着我从池边慢慢绕过。心里庆幸自己没有冒失掉进这粪池。
不知摸索着走了多久,终于是走出了这片该死的甘蔗地。眼前隐约出现一大段围墙,墙边杂草丛生, 围墙很高,无法攀爬。只好顺着墙边小心地往前走。 没走多远看见前面围墙上有一豁口,可以攀上。随后 我攀上围墙,然后再拉上小黄同学。跳下围墙,里面突然传来一片猪的叫声,原来是我们跳进了猪舍,还好没有惊醒养猪人。这里是一个大养猪坊。所幸大门 没有关上,我们像贼一般溜出大门落荒而逃。
出了大门却走进了迷宫一样的乡村,转了许久没能走出。万般无奈只好找人打听,可这时辰家家都紧闭房门,真见不到一个人。突然有一户人家打开了灯,只好让小黄站在暗处,我上前敲门。门 ‘吱’地一声打开,里边一个男人的声音说半夜了 谁敲门呢?随后出来一位身着铁路员工工作服的大叔,也许他是去上夜班的。我赶紧回道:“我是外地来虬江码头找亲友的。不知觉间在此处迷了路,还麻烦你帮我指明去虬江码头的方向。”这位大叔很热心地带我俩走出了村子,走上了一条道路,说顺这条路往前走就可以找到虬江路的海军基地了。
向他道谢后,我们提着行李袋忙赶路。晚风吹过,万赖俱寂,听着沙沙的走路声,心里更是忐忑不安,只想着尽快找到海军基地。走着突然瞧见前方马路上横放一条长椅,因马路不宽大,两边都种 着树。椅子上坐着几个光膀子的年轻人,正在辩论 着什么。我俩站在树影处,进退不得。只能硬着头皮往前挪,细看其中有一个人手提一支打开刺刀的步枪,月光下刺刀的亮光很刺眼。再细看一阵感觉 这些人因天气热都脱去上衣,没有恶意,判断可能是部队的流动哨。我们就迎着他们走去。几位年轻 人‘霍’的一声全都站起,围了过来,看清我们只 有两人又都带着行李后,其中一个带班的厉声说道: “什么人,干什么的?”我回答说我俩是来部队找亲友的,半夜乘车到虬江路,不知怎么便走到了这 里。他看我们都带着行李,黄同学又是个女性。带班的就说往前走不远就是基地大门了。
我们走了不久就到了基地大门。敲门后出来一个值班当兵的,是个新兵蛋子,问我:“干什么。” 我说我们是来部队找亲友的。他说半夜部队不接待地方人员,要我们自己到外边解决住宿事情。情急 了我大声申辩道:“我们是外地来沪的,人生地不熟,半夜好不容易找到这里,你又不让我们进去,况且还有一位女同志,你叫我们自己解决住宿问题呢?现在我们不知东西南北,如果出了什么事你要 负责的。”这时里屋出来一位带班的,显得很不耐烦,又不好拒绝,就厉声对那个当兵的说:“你带他们去大队部去。”那个当兵的很不情愿地带我们去基地大队部。进入基地后我们走了很长的一段路,看 见岸边多条军舰停靠在码头上,显得很神秘。看见那个新兵蛋子不高兴的样子,想想就和他套近乎了。先前听他的口音像是南方人,就问:“您老家什么地方,听口音是江浙一带的。”他回答说:"是江西赣南 的。”我说:“赣南有个遂川县是吗?”当兵说他就是遂川县的。我又问:“你知道汤湖公社吗?”因为我班甘同学是汤湖公社的。他说离他家不远。这下我们就成了相识的。当兵的态度明显好了许多,话也多了起来。终于到了大队部,可大门紧闭。里边有 座三层楼,当兵的不敢敲门,我说我来敲门并大声 叫开门。过了一会儿二楼一间屋灯亮了,出来一位 军官模样的人冲着当兵大声说道:“半夜了让不让我 睡觉了,干什么。”当兵问答:“是地方来基地找亲友 的,班长让我带他们到大队部的。”我赶紧说:“对不起,半夜把你吵醒,我们是外地来的,好不容易才 找到这里,希望你能理解。”军官看着我说:“你找什 么人,叫什么名字。”我报上亲友的名字,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大花名册找到名字,他说不巧他昨天刚 出海执行任务去了,不在基地。然后对当兵说我们大队部不接待家属人员你带他们去基地招待所。
我们三人只好往回走了。当兵的面带难色地说招待所不在基地内,你们要自己到基地招待所去 了。我想想后对他说”我们俩人在这里兜圈许久 了,根本不知方向,又没地方打听,想让他带我们去招待所。当兵说要我自己和带班的说说。到了门 口值班室见到带班的,和他说明情况后,他就让当 兵的带我们去基地招待所了。
时间已经快两点钟了。招待所也是大门紧闭, 敲门许久不见有人。这时路对门的一座仓库的看门 的老头出来,知道了情况后告诉我,这招待所半夜历来是不开门的,来人最终都是爬大门进去找值班的。我看大门挺高的,上边还有尖刺。想想只有硬着头皮爬门进去了。
好不容易攀上大门,突然传来大声斥问:“干什么爬门进来。”那个当兵回答是地方人员来部队找亲友住宿的,敲门不开只好爬门进去找人开门。开了门后我们就跟着值班人员到了里边的值班室。问了一些情况,和他对话时我感觉这当兵的口音很像我们老家的。我就特意说我是来找福州籍的。那个当兵的显得有些激动,说他也是来自福州的。我忙问他是福州何地的,他回答是尚干的,居然离我家 不过十几里,忙问贵姓,竟然还是本家。寒暄后他显得很高兴,带我们到住宿楼。把新蚊帐、草席被单等铺上。并嘱咐我好好休息早上他会来叫醒我 们,还安排我们跟车进市区,其他就不用担心。
第二天早上,听到敲门声后他告诉我洗漱后到 食堂吃早餐,我看见餐桌上摆着油条,稀饭、肉包 等,很是丰盛,心里充满感激之情。八点多就和他一齐坐招待所车进市区了。车到了江湾五角坊,老远就 看见老谈在车站上等我们了。下车后和当兵老乡交换了通讯地址后依依不舍地离开了。老谈同学就陪同我们到无锡、苏州等地游玩。晚上回到上海,住在老谈 家附近的防空洞招待所,每晚住宿费伍角钱。
第二天和老谈游览了南京路、外滩。在豫园还品尝了丰味小吃。下午四点老谈送我们到十六辅码头, 登上去福州的茂兴轮。这条航线是恢复了解放前的航线,所用的“茂兴和鸿兴”也是沿用以前的船名。
“茂兴”轮航行在黄浦江上,我们尽情地观赏着两岸景色,这边是浦东的田园景色,那边是外滩的都市风光,相得益彰。船出了吴淞口,海风吹来, 沁人肺腑。风浪开始大了,感觉有些晕船。乘客们陆续都回到船舱。我们买的学生半价票,是在船首甲板下的五等舱。舱里密密麻麻地摆着双层单人床, 每张床位都放有一只小塑料桶,是用来装呕吐物的, 舱内空气质量很差。 一会儿就有人开始呕吐了。我躺在床上昏昏欲睡,晚饭时间到了也不想去了。
第二天早上,风浪小了,船已过霞浦三沙。乘 客们都上甲板观赏岸边景色。突然一阵骚动,乘客们都被赶回船舱。据说是为了防止有人跳船游向不远的敌占马祖岛。终于船靠上终点马尾港码头。兄来接我已等候多时,后又转乘开往市区平水码头的内河轮船。上岸后送小黄同学到她家。后乘上回家的三路车,有惊无险的旅程总算是圆满结束了。